第100章

  基德的目光如羽毛般落在魔女身上，他轻微地呼吸着，胸口氤氲的情感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。
  浓郁的血腥味冲上鼻腔，他向来对死亡一知半解，而如今，他察觉到死亡的迫近。
  生命本就是一出黑色喜剧，毁灭与希望如影随形。
  法阵升腾起绯红色火焰，灼烈的高温之下，其中的一切都产生了重影，逼着人的身心产生错觉。
  小泉红子和那个人很像。
  她和她一样，高挑曼妙的身姿，倾泄如墨的长发，妩媚销魂的眼眸，总而言之，拥有着完美而无可挑剔的外形。
  基德低垂的眼睫抬起来，启唇，在连绵浓郁的黑夜里呼出一团浅浅的白雾。
  他的嗓音因痛苦而变得低哑，仔细听，仍然带着笑意，带着夜色的凉薄。
  “我喜欢你。”
  分明是想要听到的话语，魔女却意外地睁大眼睛，她看向他，可他浑然不觉。
  小泉红子在下一秒知道了缘由：因为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。
  基德像是在叹息：“我喜欢你，挽翎。”
  心口那份令他陌生的塌陷像是无底的黑洞，不断地吞噬着一切。
  虽然黑羽快斗乐观地认为，人的一生，不做几件看似疯狂和愚蠢的事情，便不算完整。
  但当他真正遇上了，陷进去了，他才发觉这一切痛苦得令人难以招架。
  他宁可自己没有遇见过她。
  魔女大怒，她把这种错觉理解为来自猎物对狩猎者的公然挑衅。
  “既然你执迷不悟，那我也没必要多说了，”小泉红子漂亮的眼眸里满盛着怒火，“我不需要你这种不听话的奴仆！”
  亲和的伪善被撕碎了。
  更准确地说，亲和的面具从未存在过。
  魔女伸出手，红光凝聚，一把锋利的匕首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。
  基德面上的表情仍是寥寥，宛若水晶般的眸子眨了眨，他好像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了。
  他看见了魔女手里的那把匕首。
  刃柄处有繁杂精细的古老花纹，刀锋闪着银光，此时此刻还没有滴血。
  这是用于宰杀羔羊的工具。
  魔女遗憾而忿忿地看到，屠宰即将到来之际，羔羊没有下跪，没有低头，但已经露出了最为脆弱的脖颈。
  基德恍惚间，还听到一声呼唤。
  但那个声音究竟在喊什么，他有些分辨不清楚。眼皮开始打沉，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。
  下一刻，魔女举刀。
  匕首对准羔羊无辜的眼睛：或许是出于屠宰者的怜悯，为了不让羔羊看见它自己遭受的痛苦。
  也或许，仅仅是因为屠宰者不愿意面对羔羊澄澈空灵的眼睛。
  毕竟，羔羊的眼神里，没有任何责怪和怨恨，似乎除了忧伤，再无其他。
  匕首最终落下的那一刻，却被一只手挡住了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
  一只普通的手，阻碍了锋利的刀刃。
  于是，飞速刺来的刀刃堪堪地停住，“噗呲”一声，没入了这只薄薄的手掌。
  一霎时，鲜血四溅。
  掌心被贯穿了，基德看见沾了血液的刀尖，距离他的眼睛，不到一寸。
  空灵灵的眸子，盯着涌流出来的血。带来缠绕般的窒息感。
  眼珠微微转动一下，他和小泉红子一样，看向了这只手的主人。
  挽翎强忍着维持表面上的镇定。
  指尖开始发冷，她感受到血液从破裂的血管中涌流了出来，让她陷入无边的寒冷和恐慌。
  幸好。
  她这次来得及。
  她算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  挽翎突然回想到了，那次在火车上，基德也是温柔地用手掌心，遮住她的眼帘，替她阻隔了凶残的画面。
  挽翎不敢去看自己的右手。
  罢了。与魔术师的手相比，她的手，不算什么。挽翎默默地想，这也可以算是回报了上次的恩情。
  鲜血缓缓地滴落在地上。三人里，竟是挽翎最为平静。
  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轻盈地落在了自己的眼睫上。
  她仰起头，是雪花。
  下雪了。
  第103章 待归来
  今年的第一场雪，姗姗来迟，终于在世人的期盼声里，翩翩而至。
  雪花悄然落下，如同那位女神向世间抛洒的玉叶琼花，是来自神明对于今夜浪漫的献礼。
  一朵，再一朵。
  像是一个个幼小而不可名状的生命，像是随风荡漾的自由无拘束的蒲公英，在苍茫的夜空中颤动沉浮。
  于是，火焰被扑灭，红光被掩盖，迷雾被吹散。
  冷风灌进人们的鼻腔，唤起了无与伦比的清醒和理性，渐渐消除那份抽丝剥茧的窒息感。
  小泉红子愣住了，手指蜷缩了一下，讪讪地收回手，眉眼之间一片惊疑。
  魔女后退一步：“你是谁？！”
  挽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皱了皱眉，有点费劲地翻转右手。
  然后，在小泉红子震惊的目光里，左手握住那一截刀柄，猛地把匕首从右手掌心里拔了出来。
  刀锋上，粘稠的液体滴落。
  再被苍凉的细雪触碰，浸染，覆盖，转而由白变血红。
  但这份鲜红没有溅到少年洁白的衣角。
  少年钴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，表面无波无澜的湖水此时此刻潜藏着无数暗涌。